循着锣鼓之声，我一头撞进老街。
顺街是一条龙，龙头前供着香案，香案上烧着红烛。寒风中两个裸着上身的小子，在鼓点中疯疯癫癫地窜来窜去。
又一位男人从街那边过来了，先是无精打采地在香案前发呆。猛地，衣服被一件件脱光，赤裸的身子开始左摇右摆，又突地白眼一翻，嘴里卟卟有声，扭腰抖胯，全身开始有节奏地腾挪起来……
时间是正月十五上午十点左右，地点在杨店大街背后的那条老街。
我想这人可能被魂灵附体了。我想到了传说中的“阳物长”，也想到了小时候听说过的“打马角”，但正月十五的龙灯如此玩法，实在是让人大惑不解。
我是一头雾水撞进来的，一下被蜂拥的人群挤到了龙头那边屋檐底下，再被迫顺着龙身后移，继而被迫从龙身底下钻回街的这边。问题出现了，那个刚刚“变疯”的男人瞪着一双白眼，歪着头，涎着嘴，用怪异的步伐直冲过来，恶狠狠地指着我的鼻梁，像要跟我做生死决斗。我突然意识到一定触犯了什么，赶紧乖乖地举手投降。
后来知道他对我手下留情了，因为兹后好几个从龙身底下钻过的人，都被“马角”们给架到龙头前，被强按着叩头请罪了。
眼前所有发生的一切，在我眼中是如此混乱无序，明明知道它有着一定的规则，可于我却是如此的匪夷所思。被挤到龙尾的后面，我的镜头始终无从着落。旁边一位扛着“大炮”的女人说：咱们到屋顶去。话音未落，身边的门吱呀一声打开，扛“大炮”的女人对着门内叽咕一番，女主人居然把我们让进屋里，并指点我们顺着楼梯上了三楼的阳台。
三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孩子。他一边看我们拍摄，一边跟我们唠叨。“这是杨家的紫龙。那边……”孩子指着街的那头说：“那边是陈家的白龙。”我希望能从孩子口中了解一些情况，可他还太小了，没能把事情说清楚。从孩子零零碎碎的唠叨中，我猜想：大约杨家紫龙和陈家白龙是今年的庄家，各湾子的龙，今天上午都得先来向紫龙和白龙报到。陈家的白龙在街头迎接，然后按一定顺序带领各条龙，经过杨家门前这条老街，去天符庙拜庙。而杨家紫龙在迎过所有的龙后，将转头断后。
我不知道这种猜想是否准确，但孩子的话给了我一丝感动。因为在孩子幼小的心田里，正生长着一些东西，他让我想起小时候帮大人压纸花扎彩莲船的情形。不知为什么，那艳红艳绿的纸皱，那被叠剪出来的纸花，至今回想起来，还是那样的让人怦然心动。仿佛有半个世纪了，我再没找到过那种感觉。我的乡村被现代化了，而它留给我的那些还没搞懂的事情，在我渴望想搞懂的时候，却早已消逝。现在，这个不足十岁的孩子，稚言稚语地给我讲他的紫龙和白龙，竟一下激活了我沉睡已久的感觉，又怎能叫我不感动呢？
现在，当我在首都北京，经历过一番大忙之后，我决定利用这个清静的夜晚，搞清楚这个事情。
杨店有126条龙，据说这是祖制，不能增加也不能减少。每个湾子里的龙，都有头人掌管，不得转让。拜年的路线、玩灯的时间和顺序都是固定的，不得更改。
正月初三开始“闹灯”，敲锣打鼓地闹腾起来；初五初六将龙头、龙尾架送到纸扎铺“扎灯”；初十“请灯”；十一晚上“龙开光”，上供设盘、焚香燃烛、给龙狮点晴。这时候开始下“马角”，“马角”是个神秘的角色，为各湾指定的传人。人们像护神一样围着“马角”敲锣打鼓，烧纸呐喊，而一旦下来的“马角”则赤裸着上身像筛糠一般地抖动着，嘴里卟卟有声地摇头抖足。不下“马角”不得玩龙舞狮。
正月十二一大早，把龙灯从屋里请出来，年轻人开始“练灯”；十三，全湾出动，舞着龙灯拜大庙。当天中午，开始“会灯”，所有龙灯集合按顺序敬香朝拜天符庙，然后是侯家庙，是时百龙齐舞，轮番比试，蔚为大观；是日晚上是“迎灯”，家家户户门前摆上香案，等着点亮的龙灯前来拜年；正月十四“拜灯”，各村各湾互拜，各村各湾的龙等候在湾前村口迎候。
到了正月十五，集镇附近的龙灯再次会集天符庙，敬香朝拜后赴夏家寨、张家湾、王家湾拜年；晚上各自回湾，开始“送灯”。接近子夜时分，全湾男女老少焚香燃烛围坐篝火边，由头人将龙灯的眼睛和舌头取处放入火堆，祈龙升天，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。接着将龙头和龙尾放在熊熊大火中翻滚，是为“灿灯”，亦叫“送灯”。
至此，一年一度的杨店灯会宣告结束！
龙，其实是不存在的一种兽，可它是中华民族的图腾，是五瑞之首。龙，是中国人梦想的化身，寄托着华夏民族的精神，也寄托着人们的期盼。
利用一个难得的闲暇时间，我进了一趟故宫。穿行在紫禁城中，我领略到龙的另一种表现。就在迈出中右门的一瞬间，仰望着那座层层叠叠汉白玉台阶之上的金銮宝殿，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正月十五的那一幕一幕，那个不到十岁的男孩，那一群寒风中赤裸着上身抽疯一般的男人，那一群群号叫着舞龙的乡里汉子，天符庙激烈的鞭炮声中集结着的人群，那一条一条舞动在那片乡村田野间的龙……所有的关于图腾与梦想，关于寄托与期待，都在那一刻，给凝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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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3-16 16:30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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