婺源点滴（二）

理想国 · 发表于 2004-4-28 19:12:00

●黑夜●

有很多东西其实我们已经失去。我们以为还握在手里，但那不过是一个影子。

我不过一个影，要别你而在黑暗中了，然而光明要使我消失，然而黑暗要吞没我。

你还有没有过真正的黑暗呢？连影子都要吞没的黑暗。

我们所谓的黑夜，总有无孔不入的微光，在城市上空沉沉的云幕里，铺天的洒下来。倘若那夜风雨将临，它是绯红而压抑的；倘若那晚难得的光风霁月，它是浅蓝而剔透的。更多的时候，则是东方将亮微微灰白死鱼的肚皮。不夜的城市，竟夜的欢场，永夜的躁动，你必得有了毅力，方能安静。

我们总喜欢明朗的星空，又或是蛊惑的月亮。它们使得一个最狠心肠的女子也目光温柔。夜空澄澈，连康德这样的呆瓜也难免要打破自己的时钟，守着流星飞过天际。但是你可想起墨黑的夜，紧紧捆着你，半丝幽光都不曾有的夜。

月黑风高夜，杀人放火天。太沉寂的黑夜总是从内心深处给我们恐惧。有了火，我们便得以驱赶猛兽固守家园，一灯如豆，给人心里的温暖也常常比你最心爱的人还要踏实。但是，但是据说真理老是在黑暗中得以发现的。所以西藏的苦修者要把自己关在全不见光的山洞苦思，在斯文赫定的游记里，甚至有一个喇嘛关了六十多年，那是怎样的毅力？

在婺源，经历了这样久违的夜。

我从小不喜欢太黑的夜，然而却总是和它纠缠不清。很小的时候，几乎每逢太黑的夜就做恶梦，梦醒看不见五指，就哭得惊天动地。然后爷爷奶奶就请隔壁的巫师来做法，他们则在屋外叫魂。这声音如今仍弥留耳边，那样幽幽的铺开，散落在湖乡的黑暗背景中，散落在记忆的深处。奶奶早已过世，坟头野花也开过几番了，我变得恐怕她也不认识了吧，她那样轻声的说：这孩子，胆小呢。我什么时候还做过恶梦呢？是胆子大了，还是再没有那样深沉的夜？

在李坑，经历了这样久违的夜。

听着铺成一片的蛙鸣我们早早入睡。阴历的月底，月亮自然隐去了。闷闷的似乎要下雨，半颗星也不曾见到。睡到午夜两点多，H和我却不约而同的醒了。好黑呀？我抬起手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不知道窗户在哪个位置。听到细碎的响动，才知道H也醒了，她也在看那只不存在的手吧，心学大师过于相信他们的眼睛，说什么看不到的就是不存在的，真该把他们关到这样的黑夜里才对。

H有些害怕这样无边的黑暗，她常常说自己会在某些夜里突然醒来，然后胸口沉重全身不能动弹，仿佛传说里的鬼上身。我常常安慰她，说学过医的人该知道这不过是身体自身的原因，倘是男鬼面对这样可爱的女子不止这么便宜你，倘是女鬼只怕会嫉妒得叉死你，倘是太监鬼阴阳鬼就都忙着收冥钱去了可没有时间来帮你验明正身，实在是有鬼，怕是你心里有鬼想对我预谋不轨，那样我也乐意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。

我不怕鬼，但是我怕这样的黑暗。这说明我不是一个智者，不象苍蝇对臭肉一样的喜爱来对待这样的黑夜。

我听到幽幽的叹息：好黑啊。于是我也幽幽的叹息：好黑啊。然后我就无声的笑了，脑海里出现了H微笑的模样。可不是，好黑啊。月黑风高夜，杀人放火天。

在理坑，经历了这样久违的夜。

在理坑并没有住到老房子，云溪别墅的房间早被预订光了，找了一家新屋，条件倒是比老房子强，不过心理上总觉得少些味道。

其实什么都看不见。

倒象约定好了似的，到了午夜两点多，我们又不约而同的醒了。伸出手放到眼前，空空如也，踏踏实实。

我听到幽幽的叹息：好黑啊。于是我也幽幽的叹息：好黑啊。

黑虽然还是黑，但这晚显然又和前晚不同。有淅沥的雨声，敲打着黑瓦白墙。不由想起蔡琴的那首忧伤的老歌：

被遗忘的时光

是谁在敲打我窗
是谁在撩动琴弦
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
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
记忆中那欢乐的情景
慢慢地浮现在我的脑海
那缓缓飘落的小雨
不停地打在我窗
只有那沉默无语的我
不时地回想过去

可惜的是窗户太靠里，雨下得也忒大了些。

静静听着这雨声。

末了，也不知道谁说：好黑啊……睡吧。

原来还是两头懒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