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好玩的人一起在路上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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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石院,四户人家。飞檐雕花,三厢吊脚的木屋。南头的院子记忆不深了,只记得巷口一株华盖般撑天的金桂,与北头吊脚楼下的那株银桂相对应。金桂开放时,撒一地金黄,庚香奶奶一把竹帚扫几箩筐的花,据说卖到合作社是一大笔钱。而北头晒楼下的银桂要小很多,花期也迟一些,只等到南边开过,满屋场的馥郁花香散尽,它才悠然绽放,银白的一树,清香满鼻,沁人心脾。
多少年,始终执着坚守在记忆深处的,不是两棵桂树,也不是院坎下密不透风的翠竹林,以及竹林里那条曲里拐弯的小径,而是北头自家院坎上那株合抱粗的歪脖桃树和两株李树,是它们绽放在我童年里的幻想。桃树的枝子几乎遮去了半个石院,甚至延伸到中厢边的葡萄架上。记忆中没有风雨,只有阳光,光影里桃花怒放,满院的粉红烂灿。堂屋里,木楼上,甚至睡梦里,都是桃花的颜色。于是,记忆里的家园,永远地就是这般粉艳烂漫了。
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故乡的呢?小时候,一群带红袖箍的人铲掉老屋雕花和飞檐,我没有什么感觉,只是觉得好玩;再过些年,生产队发动大家砍掉房前屋后和园子里那些老树,我也没有什么想法,只是觉得不能爬到那棵老枣树上玩,不能爬上屋檐边的大树上摘空心李子吃,有些遗憾。14岁,离开家乡负笈远游,多少年胸怀抱负青春意气,我心里没有故乡。
多少年后,再一次回到家乡,远远地望着前坡,望着记忆中的葱葱郁郁变得如此敞亮直白,望着记忆中坡上坡下的吊脚楼被雨后春笋般的钢筯水泥楼房所取代,我开始有了一些失落。得知老屋南头那棵雄伟壮观的桂树,已被秀全秀敏两兄弟2000块钱卖掉被挖走,心头一紧,隐隐作痛。像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,蓦然惊醒。我的满院子桃花呢?我的吊脚木屋呢?眼睁睁的就这么没了啊!孩提时候的采莲船呢?那哭生笑死的哭嫁和撒尔嗬呢?它也不知不觉地没了。我的故乡啊,就这么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没了!
野樱谢过,春树萌芽,二高山的位置,季节比往年更晚一些。连着几夜的春雨,烟笼雾罩地桃就红了,李也白了。去冬下种的洋芋一出苗,苞谷就开始打厢育种。打了厢,划块下籽,覆上膜,闲不住的就开始给洋芋苗放肥薅草了。我说这还没见到草呢!建娃媳妇说怕长草呀。我说这苞谷洋芋种了收了人不吃猪吃,干嘛还这么精耕细作?双翠姑婆说闲着也是闲着,就过细一点种呀!
年轻力壮的是耐不住这份清闲和寂寞的,都出去了。秀海哥说:45岁往下走的,没一个心里还有前坡。母亲说:还下地的,其实就是舍不得这故土,种的是一份感情。秀敏说:从生活的现实讲,现在吃的用的住的都是买的,这地确实可以不种了。于是大妹的眼眶就红了。大妹的两个儿子,早都一头闯进城市里去了,有很稳固的工作。大妹一直想守着这个家园故土,于是总是找机会跟儿子们商量修房的事,不想小子们反过来劝爹妈:跟我们到城里去吧,我们在城里给你们安排个事情做,到时候如果还是舍不得这个老家呢,就回来养老啊!儿子们的劝说让大妹眼神放亮,走是真的想走,挖泥奔土几十年,积攒的钱还不如儿子一年的工资。老屋的门可以锁上,田土也可以给别人去种,可就是那山林舍不下呀!蓄养了几十年的林子,晚上睡觉都还张着两只耳朵睁着半只眼呢!
再过一代前坡注定是再无种田人了,年轻的心里没有故乡!挥舞着青春的意气和激情,到外面的世界去,去打拼,去奋斗,等到拼搏到没有力气的时候,一代一代不再年轻的你们,会不会像我一样,会忆得起院子里那个桃红色的梦,念想得起那个丢失已久的故乡呢?前坡的地可以不种,让别处规模化专业种地的人去生产粮食;前坡的山林可以不管,让那些树自由自在地去生长。但是前坡终归是我们的出发点,是你永远的家园,如果它还能成为我们的终点,那无疑也是人生的一个满圆。
倦鸟知还时,回到故乡去。因为唯有那儿才寻得着根本,找得到依靠,看得见桃花,载得起乡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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